好些年前,高雄的中學歷史老師要我做一次示範教學。好啊,教那一段落呢?配合課程進度,剛好是唐代,就講隋唐吧!我借來教科書一看,大為吃驚,怎麼是這樣的內容,好像都是些制度,科舉、均田、府兵、租庸調、兩稅等等,幾乎占了主要的篇幅,事情很少,人物有限。我第一個直覺是這樣的內容不能用,第二個感覺是學生要讀、老師要教這樣的歷史,真夠可憐!

  重新設計,擬定要講的題目,化成問題的形式,再選些有關的資料,印出來當場閱讀。一個課時,五十分鐘,一定要精簡,方能把這個時代作最完整的陳現。五十分鐘可以講隋唐嗎?有點困難,儘量做吧。

  上課對象是高雄中學的高一班級,旁聽的老師也有十幾位。我一面講,一面問,學生反應敏銳,對答、討論氣氛熱烈,課程進行十分順暢,下課鈴響,講到安史之亂。「歷史是時光的旅程」就是一位同學課後心得中的一句話。我把整個過程寫成一篇文章,寄給北京首都師大葉小兵教授,他覺得很好,推薦給天津的《歷史教學》,主編也頗欣賞,立即刊出(2008年11月),我們亦在《清華歷史教學》刊出(第20期,2009年11月)。這篇小文還受到人民大學《複印報刊資料.中學歷史教學》的青睞,非但刊於首篇,還加上「特別推薦」四個大字。課堂錄影呢?很抱歉,前面的沒錄到,只有最後的十八分鐘。聽說,這十八分鐘不時在大陸的歷史教學研討活動中播放。幸好,只錄了十八分鐘,方便運用,如果完整的五十分鐘,還很難用它呢。

  其實,我教歷史,早已使用這種問題與資料結合的方法,我在清華大學通識教育歷史領域的「中國歷史的發展與演變」,是兩個學期的課程,每一講都發有講綱,其中列有問題,更多的是資料,而資料之中,《資治通鑑》幾乎占了一半,現代學者論述中,以錢穆的《國史大綱》採用最多。很長的時間,每一講的講綱是A4一張兩面。兩年前,增加了仿自PISA閱讀素養的「文本閱讀題」兩道,講綱也就增至二張三至四面。

  學生上這樣的歷史課,得到什麼?期末考問一下,試題中有一道要同學反思一個學期的所學,而且說明「計分從嚴」。103學年度第二學期,選課學生接近一百四十位,電機系一年級的劉心禾同學是答得最長的幾位同學之一。我們看看她怎麼寫的:

  我認為最重要的就是再一次認識歷史。從小以來,歷史只存在紙上,所謂歷史,只是時間洪流中的數個片段而已;所謂歷史,只是人物、事件和時間的集合體,沒有靈魂,也不會流動,好像掛在牆上的老相片一樣,只是「存在」,並沒有什麼意義。
  一直以來,我都討厭歷史,還記得高中時,坐在台下,看著歐洲的地圖,每換一張投影片,就是數十數百年的經過,而留在我心中的,也只是因為某條約,國界有了什麼樣的變動,為了考試而存在,而被記著的知識。這些也都隨著學測的結束,一江春水向東流,再也不曾想起,留下的只有學習上的陰影。
  當初會選這門課,只是學姐的推薦,一開始,也是愛聽不聽的。但是當有一天抬頭,發現老老的教授的課,一點都不死板時,我也愛上了這門課。
  老師用有趣的方法,講授歷史人物間的互動,從此,「與語,大悅」再也不是講一兩句話就開心大笑這種無腦情節,而是從言談中理解了對方,了解了此人計策之妙,而展露出的笑臉。從此,歷史不再只在紙面,而可以躍然紙上,不論是隋文帝的節儉,魏徵的苦諫,或是侯景、李密的行為表現,都成了無法忘去的故事。雖然在歷史層面上無法像老師一樣專業,但謝謝老師讓我第一次愛上歷史。

  這些年從同學的試卷或心得報告,看到對中學歷史課程的抱怨,真是太多了,讓我幾乎感到隔絕青年學子觀看過去世界的主要障礙,好像就是高中的歷史課程。當然,不能一概而論,尤其不需責怪老師,在考試領導下的教學,一切都以為考試服務為目標,犧牲正常教學,就是現實的情況。

  劉同學對高中的歷史課,舉了一個生動的例子,從她切身經驗,我們可以看到問題的癥結似乎是在學測的試題。如果今天應考人數最多,影響面最大的學測,歷史題目不再是需要死記硬背的「事實」,情況會有點改變嗎?我想,應該會有所改觀吧。目前這樣的試題,老師用刻板的教法幫助學生應付,讓學生痛苦不已甚且留下學習的陰影;那麼,學測試題的檢討與改進,就成了必須即刻要做的解救之道了。

  劉同學說,她選這門課是學姐的推薦。許多同學都說,會來選我的課,是學長、姊的推薦,但這並不表示,同學聽了推薦,選了課,進了教室沒多久,就能進入良好的學習狀況。如果自己不專心向學,必然始終遊移於課堂情景之外,不得其門而入。i

  我們怎麼讀資料?《通鑑》中記某人與某人「與語,大悅」,我們怎麼講解呢?這要舉例說明。隋末群盜之中,最傑出者非李密莫屬。李密襲爵蒲山公,入朝為隋煬帝侍衛。煬帝對宇文述說,站在左邊那個皮膚黑黑的年輕人,眼神不同常人,我看了不舒服,你讓他回去吧。這裡既描述了李密,也傳達了煬帝的不凡。李密回家努力讀書,有一天騎著黃牛讀《漢書》,與朝廷重臣楊素相遇,楊素才兼文武,一見便知騎牛讀書的年輕人不是普通青年,便把李密帶到家中,「與語,大悅」。他們談什麼?問問同學。他們談天下大事,沒錯,但一開始談天下大事嗎?恐怕不是如此。你們想想,他們會從何處談起?有的同學說,從朝廷的人事、政事談起。我說,兩個不認識的人一見面就議論朝廷大臣、政策,可能嗎?看來也不大可能。從《漢書》談起,我同意這位同學的看法,也做了一些想像的舖陳,由漢代連繫到當前的朝政,進而分析天下情勢,提出自已的判斷。我說,李密的陳述必然要言不煩,論證嚴謹,充滿智慧,怎能不讓楊素大為高興呢!這是小地方的描寫,但不是無關緊要,史書上這樣記載,必然有其用意,也有它想要呈現的意義。我們既要觀看過去的世界,這些畫面就不能輕忽放過。

  劉同學從「討厭歷史」到「愛上歷史」,說明歷史課可以有兩種不同的呈現,一種像是貼在牆上的老照片,另一種則是精彩人物栩栩如生,似在眼前。如何讓廣大的高中生,在歷史課堂中看到的過去世界是流動的,處處感受到動人心絃的精神、魂魄,或許是今天我們高中歷史老師應該努力的方向。

2015年7月18日

張元教授
清華大學歷史所退休教師


i有一位清華的畢業的張原楨(9982014)同學,期末心得報告中寫道:
「在這個畢業與離開的季節,總會不禁想起許多事情的開始。第一次聽到張元老師,是在大一的時候,懵懵懂懂的新生如我,把學姊的話都當做千真萬確的建言。記得有一位大二的學姊推薦我張元伯伯的歷史課。……我一共修了三次您的課,二上的『中國歷史的發展與演變一』是一幅可以用『空調、沙發椅、夢境』來概括的情景,面對考卷只能發愣的我,自然沒拿到您那兩學分。後來四上再決定挑戰一次,認真地上課,才驚覺原來這門通識是那麼充實而且花腦筋,與當時『通識等同於營養學分』的觀念大相逕庭。我必須承認自己真的很享受這堂課,課程的內容不像系上的主科那般強調因果原理與背誦,在這裡反而需要用同理心去認真體會古人的感受,也需要用精闢而靈活的思想去發現、解決問題,一堂課一百分鐘下來,每次都覺得腦筋好累啊!一再地被問倒,又一再地被老師或古人解惑,才驚覺原來自己的思考能力竟是如此僵化、盲目、死板。主科考試不會寫也不覺得懊惱,念書念得不夠而已,反而,聽歷史課聽不懂會令人非常氣餒,因為那代表自己笨啊!心裡很受傷的!」
再錄這篇報告最後的一句話:
「我很慶幸自己能在畢業前上了老師的課,精彩的上課氛圍,以及老師用心傳達的觀念,都是我在清大最燦爛的TOP10!這些感動我都要不客氣地帶著一起畢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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