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對學生說,如果心中沒有「歷史」一詞的兩層意思,就是不知歷史為何物。如果歷史老師把「歷史」這門知識當作第一層的「過去發生過的事情」來講,學生永遠進不了歷史之門,理由很簡單,老師還在門外呢。老師講歷史,心中一定要知道,我講的是第二層的意思:「對過去事情的理解與表述」,是誰的理解與表述呢?當然不是老師本人,而是歷史家,也就是史書的撰者,老師講述的是史家的論述。

  歷史家的論述,也就是歷史家「建構」對過去的理解,再加以表述。所以,老師不能只談過去發生了什麼事情,而是要依據史家「所述」加以解釋,老師在課堂上應該沒有時間詳加敘述,但是心中一定要有這樣的概念,我現在講的是太史公《史記》裡的描述,或見於《資治通鑑》中的記載,或是錢穆在《國史大綱》的看法等等,我講的是有史家論著依據的課程內容。

  如果老師們很清楚,上課講的是史家的記述,那麼必然含有史家的個人因素,他生活的時代氛圍、深植心中的學術理念、以及具有獨色的人生態度等等,多多少少也將呈現於史著之中,怎麼可能如同科學一樣的客觀公正呢?這麼說來,歷史知識就不是客觀的,而是主觀的;但是,會像文學作品一樣的主觀嗎?顯然不是,歷史知識仍然有其「客觀性」,只是它不是過去事情的「真相」,而是建構過程中的紀律,如:言必有據、分析細緻、推證嚴謹、論斷精審、表述得體等等。太史公司馬遷說:「好學深思,心知其意」,民初國學大師章太炎說,傳統史家「擇雅去疑,慎之又慎」,都是強調史家工作不是率意而為,而是有其客觀上的要求。

  這樣的概念,學生能懂嗎?請看看清華大學103學年度下學期「中國歷史發展與演變二」期末考學生的試卷,對上了一個學期課的反思,說了些什麼? 數學系二年級王如如同學寫道:

  我了解到歷史不純綷是一個事實,而是史學家將他們看到的、他們知道的,透過他們自己的方法叙述下來。未必是真正發生過的事,未必客觀,但是因為包含了他們的看法、價值觀、文筆特色,甚至可能他們的想像等,創造出了豐富、精彩的作品,這讓我對歷史有了全新的看法與定義。以前總覺得讀歷史就像在背書,背朝代,現在學會了欣賞不同人寫出的作品,思考他們要表達的含意,體會他們用詞的意境,覺得讀歷史,很像在品嘗各種食物,每種食物都有它獨特的風味。

  王同學偏重於歷史的主觀性,她有這樣的認識,並不容易,寫得也不錯。她用各種食物來譬喻,或許過於生活化,略失知識的尊貴,我覺得也蠻好的。工業工程系二年級廖哲健同學寫道:

  我想,我學到至深者,當是「歷史的客觀性」,課程的內容可能會隨著時間而逐漸沖淡,但是這種對於思維的建立、打造,卻會如同一壺美酒,越發醇厚。在此之前,我一直以為所謂歷史,便是要以客觀為重,諸如課本上毫無感情的文字,才稱得上標準的「歷史」。但如今我的想法不同了,正如老師所說,所謂客觀,是在有證據的基礎上,又經過重重思考,而由不同角度所寫下的歷史。怎麼可能沒有主觀成分,但這又何嘗不好?歷史的價值建立在我們將從中學習,記取失敗的教訓。

  廖同學的回答,包括三個重點,一是對「歷史客觀」的重新認知,過去學到的,現在覺得需要調整了;二是對歷史客觀性的認知,雖然寫得略嫌簡單,但能夠寫出來就表示他有所了解,而且印象深刻。三是,他認為學習歷史,在於從中學習,記取教訓。這是很「傳統」的說法,許多歷史老師強調歷史的科學性,認為學歷史為了「求真」;老實說,我很懷疑,我還是贊成傳統的觀念。

  對於歷史知識有了這樣的認知,又學到了什麼?還是看看同學的說法。生命科學學院學士班一年級黃墨帆同學說:

  我學到了用不同角度去看一件歷史事件,以及能夠真正設身處地去了解一個歷史人物為什麼會說某一句話,或做某件事情的原因。以前從來沒有讀過資治通鑑的我,也因為這門課讓我有機會一睹這本史學巨著,原來史官是這麼記載皇帝與臣子對話的!雖然我語文程度不大好,看不大懂文言文,但少數看懂的有趣片段還是會吸引我想繼續往下看。還記得老師常說的一句話:「讀通鑑不能不讀胡三省的注。」剛開始我不太懂為什麼,加上歷史知識非常淺薄,便對胡三省注解的文字沒有什麼共鳴。但隨著老師上課的解析和提及一些經典故事與人物事蹟,我好像漸漸能夠體會胡三省注中文字的力量,也讓我得以看到了通鑑表面記載文字背後更多的道理,與值得我們思考的一些問題和啟示。我的記憶力不大好,對老師上過的內容可能沒辦法記得很多,但我覺得有許多人生觀念、處世態度,還有受用無窮的思考方法是我有這門課程中最大的收獲。不管以後是否還有機會接觸中國歷史,以及博大精深的資治通鑑,我都會帶著這堂課上學習到的寶貴經驗去面對未來的旅途。

  黃同學是一年級學生,讀文言文感到很辛苦,而我們這門課所選的資料,又以《資治通鑑》為多,幾乎占了一半。雖然我對於每一則材料都會先念一遍,略加講解,再作討論,有時我會提出問題要同學思考回答,有時我自問自答。如果學生上課專心聽講,就會跟得上,不久之後原先不懂的文言文也可以讀懂若干。如果,上課不專心,不用心,只想聽現成的、有趣的故事,自己的進步必然有限。黃同學提到《通鑑》的胡三省注,這是全班一百多位同學中僅有留意胡注的。我讀《通鑑》,對胡三省十分欽佩,不是胡三省在職官、地理方面的深厚學養,而是他閱讀之細,用心之深,一些小地方留下他的感慨,提醒我們注意,正是我們讀《通鑑》時最應學習的典範。所以,我所選錄的《通鑑》資料,若有胡注,必然一起錄下。《通鑑》編寫,採自正史及很多其他材料,都有其選取與否的考慮,胡三省作注,也有其關懷的所在,都說明歷史這門知識是史家建構起來的,其中難免主觀的色彩,但也因之境界更高,更為動人。

  黃同學說,在這門課中,學到了「人生觀念、處世態度、思考方法」,我們可以說,思考方法是一種能力,一種帶得走的能力。至於人生觀念、處世態度,黃同學並未就怎樣的觀念和態度有所說明,但他却感覺到這方面的重要,會對人世間的種種情況,多想一下。這時,古人的言行舉止,或許會起參考的作用,清楚了解那些事是不可做的,那些話是不可說的;而不是隨波逐流,人云亦云,在茫茫的人海中迷失了自己。

2015年7月20日

張元教授
清華大學歷史所退休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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