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會談室裡面,看著眼前的學生,聽著他/她述說著自己的困擾,我常常恍惚地感覺熟悉,因為這些也是自己在那個年紀的時候,曾經意識到的事,也曾經讓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在這些問題當中,其中有一個重要部分是人際關係,雖然學校裡面有這麼多的學生,可是當自己拿著餐盤,望著小吃部滿滿的座位坐著人,卻經常不知道可以坐在哪裡,看不到朋友,看不到能夠一起吃飯的朋友。

  這些年下來,這個問題似乎比當年變得更加嚴重。人口密集住宅公寓化,孩子待在家裡的時間越來越多,接觸其他人的機會越來越少;升學壓力學習競爭,孩子少了機會跟同儕互動;line讓我們溝通零時差,卻少了面對面的交流真實情感,再加上少子化,孩子失去怎麼跟別人長時間親密相處的機會,以上這些因素,使得「怎麼跟別人說,怎麼表達才恰當,怎麼理解別人的話語,才能捕捉到對方真正想傳達的」這樣一個人際互動的議題,伴隨著孤單的感覺,逐漸浮現。

  筆者透過團體的方式,讓學生不只學習溝通的理論,而且能實際地練習,從中得到別人的回饋進行修正,也可以觀摩他人的互動,學習新的表達方式,看到新方式能得到的效果;同時藉由帶領者的催化,引領學生覺察自己內在的樣貌,並學習瞭解他人內在的樣貌,以下將分享一個同學的心得(經同意後使用),他參加全學期每週一次每次兩個小時的團體,結束後由他自發地做成記錄。


  如果說,我以前的焦慮是「常擔心會發生什麼事,哪時天塌下來而沒人知道我被壓在下面」;現在,我的放心不是認為自己「杞人憂天,事情不會發生」,或者「天塌下來有高的人頂著」,而是「認識了這一群好朋友在一起,就算天真的塌下來,也沒什麼好遺憾的了」。

  記得團體開始前的那段日子,發生了好多事。 因為許多的原因,我忽然間頓失了支持與方向感,對所有人失望,面對意見的衝突、焦慮、孤單、失敗感,各式各樣無法接受的建議與期待,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能做什麼、要去哪裡?那時,人際團體是我唯一確定還想要做、沒在一夕之間翻天覆地改變的事,是唯一我不想放棄的機會,唯一吸引我還想留在校園的理由。但報名參加以後,心裡卻又忐忑著,會不會經歷這番混亂之後,也許連老師都不希望看到我出現?如果不受歡迎,我還該去嗎?對我又會有實質的幫助嗎?

  就在這樣的狐疑與沉默之中,我在團體裡打了半個學期的迷糊仗。我卡住了,動彈不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安靜等待。嗯,遇到問題的時候,我最擅長等待。說穿了只是不想一個人,想要每週來看到熟悉的人,想要複習一下安全感、喘息一陣,開開寒假人際團體的同學會。我知道在這裡沒人能對我怎樣,愛來不來隨便我,遇到狀況隨時可以丟著拔腿就跑,也沒人能強迫我下週繼續來。(嗯,現在回想起來,意思好像就是,反正有人會收拾殘局。 😛 )

  說打了半個學期的迷糊仗,其實也不完全是。老師怎麼可能讓我整個學期都來鬼混?!怎麼可能這麼輕易放過我XD?從開始的「目前沒有問題想討論,想到會提出來」,到後來每週都被念,說要帶議題進來,不可以只來開同學會。每週我還是只想來玩,但每次開場都得捏一把冷汗,像在玩捉迷藏,想盡辦法拖延、敷衍過痛苦自介。但乃哥從來沒有放棄過(是說,哈哈,好像不只乃哥,其他成員好像也不想放過我)。我也不知老師怎麼可以有那麼多的耐性、那麼多的不厭其煩,那麼多的等待。總之,不管我怎麼鬼混、怎麼躲躲藏藏、怎麼只想嘻嘻哈哈玩樂,每週的那個moment我還是害怕被cue到,不斷被提醒著、期待著要帶議題進來。那個期待,somehow從來沒有停過。

  除了開場,其他部分我都蠻投入和enjoy的。我們談了豆子的議題、頭頭的議題,加入的阿力和小翰的火花、咪咪的議題、小楊的議題*,學著觀察脈絡、學著表達和澄清彼此的意思、「你覺得誰講的最接近你的想法?」。我發現,有時候我好像真的可以和別人更靠近一點。

  坦白說,我已經忘記從團體突然離開,跑出去逛湖的那一天,小惠老師說了什麼。然後到了約莫到了第五週還第六週,老天,乃哥說他還在等我!

  一邊鬼混,其實每週都心裡都掙扎著,個人議題是不是該提?到底能不能提?會不會又變成楚門秀的頭條新聞?但如果楚門堅信自己可以脫離家家酒的世界,乘風破浪,歷經狂風暴雨,去找到大海彼端那個通往攝影棚外的門,我相信,只要我願意,我也可以。這個人際團體就是我的船、我的帆,雖然不知道要航向何處,也許會颳風、閃電、打雷,但憑著心裡給自己最後一絲的機會,我知道,不嘗試,我就永遠只能活在被設計好的世界裡。

  乃哥改變我最多的地方,其實是在面對事情和問題的態度上。他讓我願意重新去省思自己,而且永遠第一件事都是省思自己,是不是可以再多做一些什麼努力試試看。這樣的反省,並不是建立在對、錯或誰應該怎麼樣的道理之上,而是自己和對方「是否願意」,「願意付出多少努力」來維繫關係。沒有誰是誰非、誰應該誰委曲,都是建立在你情我願之上,我也可以選擇不要。但乃哥說,任何關係,都是建立在雙方都願意、且都願意努力付出才可能維繫。人際關係能否維持,就端看大家是否想要這個關係、願意花多少力氣維持。如果我真的想要,我就會想各種不同的辦法嘗試。如果我試過所有的方法了,對方還是不願意,那至少我嘗試過,也沒什麼好遺憾了。

  這給了我一條完全打破過去加諸在身上人際價值判斷的枷鎖。過去我和小楊一樣,一直覺得委曲,覺得自己是人際受害者。可是團體不斷的努力,希望可以貼近我,試了好多次,尤其在我悲傷的時候。神奇的是,當別人願意貼近我、接納我的情緒和悲傷,我也就更能貼近自己的感受。也許很多時候,我的感受和大家不一樣,但我知道,大家和我站在一起。大家甚至為了我,學習如何「不用『讓你懂我』的方式說『我懂你』」,我也在生活中嘗試練習這件事。頭頭和阿力都好厲害,他們精準的表達和語言,讓人好驚艷!他們真的懂!真的有人懂!

  那是很神奇的溫暖。已經好久,好久,好久,沒有這麼想要與人親近、想要和人靠在一起。乃哥說,大家並不害怕我的悲傷,氣氛是很溫馨的。團體的大家越來越靠近。我也和大家越來越靠近。 雖然很多事情,我們依然不同,但一點都不影響我的意願了。有時候,我就是想和人在一起、就是想參加大家的活動,不需要justify,不需要理由。我很自然的就接納了那個欲望是自己的一部分。

  每週每週不斷的練習和省思,我養成了回頭先想想自己的習慣。在關係上,我不再覺得自己是被動者;也許實際生活中,我還是有很多壞習慣還沒改過來,比如要看心情、情緒決定自己是否要認真經營關係,比如懶惰的時候,還是想也不想的就用直覺反應;但當關係的發展沒有往正向走的時候,我清楚那是因為自己做了什麼選擇,我選擇了懶惰,我知道,我怪不得別人。


  雖然孤單好像是少了人跟人之間的關係,其實,最終要回歸到人跟自己的關係上,我了解自己嗎?我接納自己嗎?我愛我自己嗎?這些問題的答案在在影響著我和他人的關係,和社會的關係,以及和這個世界的關係。然而,人跟自己的關係出了什麼問題,卻是最不容易被看見的,自己看不到的時候,透過團體,透過回饋,透過觀摩,透過練習,就得以越來越清晰。

  清華的學生愛修課,以開課的方式進行,就會有更多的學生能夠參與,學生才能理所當然地撥出時間來面對自己,另一方面,以開課的方式進行也可以傳達一個重要的訊息,告訴學生,除了專業的知識之外,「如何跟別人更靠近」的這件事,在他們未來的人生裡面,也是重要而影響深遠的。

*註:為避免當事人被辨認,文中所用稱謂都已經經過變造。

劉乃誌
國立清華大學諮商中心臨床心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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