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經過黃俊儒教授同意轉載自其facebook文章,原出處可點入連結閱讀。)

「人的盡頭,神的起頭」-鄒川雄學術思想與教育理念研討會 宣讀稿

獻給好朋友川雄,也獻給所有在高等教育持續堅持與努力的人

一、基進經典教育的理念

  「基進經典教育」是鄒川雄教授主張且實踐多年的通識教育理念,在鄒教授的界定中,所謂的「基進經典教育」與今日台灣部分中學與大學所實行的經典教育有著極大的不同。首先,它不把經典視為一套具有普世價值的權威著作,也不將其看成自己文化中所應傳承的偉大傳統,相反地,鄒教授主張經典應該被視為是一些具有原創性思維所產生的偉大作品,所以它是人類歷史上重要原創性思維的總紀錄。有別於「正典的經典教育」或是「學科的經典教育」,基進經典教育的基進之處就在於,它將經典視為創新與批判的觸媒或工具,因此可以超越時間及空間的存在。其次,鄒教授主張研讀經典最重要的目的,不在於建立放諸四海皆準的價值理想,也不在於傳承某些文化傳統的使命,而在於透過與這些偉大創造心靈的對話過程中,引發對我們自身與傳統的批判及反思,進而生產出文化的創新能力。因此鄒教授在這裡所指出的創新,並非只是一種表面上的神奇、新穎或獵奇般的標新立異,而是一種能夠面向新事物並對未來保持開放的心靈。

  所以在實踐上,鄒教授主張基進經典教育將會提供一個媒介,使其成為批判與反省這些中西經典價值預設的多元溝通平台,透過在通識教育場域的實踐,也因此可以讓大學成為培育創造心靈的基地。在這樣的理念導引之下,鄒教授促成南華大學通識課程中,這項極具特色的經典核心課程規劃,讓當時的通識架構裡面出現一個在「語文」、「寫作」及「數理資訊」等基本能力之上的跨學科核心能力課程。在這一個以「基進經典教育」作為理念的核心課程規劃中,課堂的基本教材就是各種紮實的經典著作,而且在這一個向度裡面,不是指少數或單一具有權威性的經典,而是涵蓋多元面向的經典。

  配合這個理念上的定位,鄒教授進一步主張基進經典教育課程應採用小組討論形式作為實踐的教學策略。因為透過小班及互動頻繁的教學規劃,才能讓經典教育也變成是一種「對話教育」,讓人與經典、師與生、傳統與現代、東方與西方、主流與他者、不同學科或流派之間形成對話,在豐富與自由的相互詰問及相互檢視中,進一步引發創造。鄒教授堅信,透過這樣的薰陶所造就的人才,正是今日21世紀我們所欲培養的創新心靈,因為在這樣的心靈裡面會有對歷史的傳承、對自己生命存在處境、以及對文明社會發展的敏銳認知。並且秉持著閱讀經典的精神,這樣的人會願意將自己開放到那浩瀚、深遠的未知世界去,透過不斷、永無止境的意義追尋來富厚自己與眾人的生命,這正是基進經典教育的最終目標。

二、我與基進經典教育的邂逅與受惠

  在鄒教授的理念下所衍生的獨特通識課程架構,造就了南華大學通識教育獨樹一格的內涵。我在2004年進入南華大學服務,非常榮幸地見證了這一個理想氛圍最為濃厚的時候。在西方經典的課程向度中,我曾經開設了兩門課,一門是「孔恩-科學革命的結構」以及後來的另一門「史諾-兩種文化」。這兩門課程的準備及教授過程中,基進經典教育對我產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同時也形塑了自己後來對於通識教育的許多看法。

  在「科學革命的結構」這一門課中,依據基進經典教育所揭櫫的精神,除了必須在課堂上闡述原典所要表達的意義之外,更需要在課程中開拓許多跟學生彼此對話的機會及空間。我記得第一次開課時,學生僅有16人,完全符合基進經典教育的小班制授課精神,為了讓學生對於經典有對話及批判,教師需要使出渾身解數的技能,因為學生一般對於「科學是什麼?」的這個問題已經沒有太多概念,我們課堂的重點卻是要他們進一步思考科學背後的那套運作邏輯。所以一整個學期下來,感覺課程進行得險象環生,我不確定學生究竟跟經典對話了多少,但我確定自己跟經典對話了非常多,因為要把一本自己在博士班才念到的書,逐章的轉譯給大學生瞭解,這需要消化地非常透徹,不是普通的困難。因為卯盡了全力做足了轉譯的工作,加上豪華的小班教學,讓我自己透過「西方經典」這個媒介跟學生交流了許多過往不知道的事,裡面不僅有關於科學哲學的看法,更有關於大學生眼中的人生、社會與世界的看法。這門課沒有大班級課程的紀律與系統,卻處處可見令人意外的驚奇與火花,也或許它同時融合了經典的嚴肅及神聖,以及小班對話的民主及自由,這個氛圍鼓舞了一種在收斂及發散之間互相拉扯的學習張力。

  此外,更值得一提的是,在這一個開課的過程中,自己得有機會把這本經典做更為仔細的詳讀,並且逐章用自己消化過的話語對學生解說,可以深度地反芻與領略經典的意義,這是一個十分特殊與美妙的過程。因此,我確實感受到基進經典教育作為一種「對話教育」,在對話中相互詰問與檢視進而引發創造的那種真義。這些經驗對於我後來去構思另外的通識課程,都有莫大的幫助,包括規劃一門課程的知識承載度、對話度、批判及反思性,都可以深深地感受到基進經典的效果及痕跡。

  有一個有趣的經驗是,自己在參與教育部全國傑出通識教師獎的受評選過程中,有一個程序是讓評審委員訪談修課的學生,直接透過學生的說法來瞭解教師授課的情形。後來,其中有一位評審委員總喜歡在各種公開場合中跟大家宣稱,南華大學通識課裡的學生不僅讀得進《科學革命的結構》這樣的硬書,而且抽問的時候,還可以講得頭頭是道。這位委員把這門課形容得讓人嘖嘖稱奇,我不能說他是完全的吹噓,只是這位委員不知道,我當時其實只是迫於形勢而開課,加上自己讀過的經典沒幾本,所以才會出現了這一門課。真正促成這門課程背後的精神及理念基礎,都是透過鄒教授的努力才有這樣的樣貌,我充其量只是搭了一個理念上的順風車。

  後來在與鄒教授共事的過程中,我們一起執行了當年教育部「以通識教育為核心之全校課程革新計畫」,透過經典為通識核心連動全校課程的校級課程改進計畫,在這項計畫中,南華大學更榮獲教育部頒發核心課程領航學校的獎項,這是透過經典教育所凝聚的成果,也是當時這一群計畫參與者所共同的驕傲。之後,我與川雄更延續這樣的信念繼續一起並肩推動教育部台灣通識網平台的建置計畫。

  從這些大型計畫案的執行過程中,都可以看見鄒教授如何將基進經典教育的理念融合在裡面,不論是中西文化經典內涵的檢閱及比較,或是理念架構的建立,以致於最後實務工作的落實,這是一個紮實與熱情都不打折的投入,這是一個從理念到實踐都一貫的歷程,這是一個教育實踐者積極所當為的精神典範。

三、短暫與永恆

  歷經了基進經典教育的輝煌年代,後來,隨著大學開課成本的增加,以及整體高教氛圍的改變,我們已經越來越少有空間再以這樣的規格來開設通識課,而整體高等教育的市場化趨勢也逐漸壓縮了通識課程的自主空間及意義展現,基進經典教育的理念也遭受到許多現實層面上前所未有的挑戰及困難。

  隨著現實行政層面的考量,鄒教授為了因應不同政策要求而需要奔波在各種不同計畫案的提案中。這些政策導向的提案往往需要耗費許多能量,不論是在後來的「公民素養陶塑計畫」或是「全球議題探索、人文社會科學再造與行動實踐計畫」,鄒教授推動了包括辯論賽的教學應用、書院學習、生命教育等不同取徑的通識教育推動方案,嘗試在這些不一樣的計畫要求中保留各種深度學習的意涵。如果細心檢視這些看似不同的計畫提案,都可以發現鄒教授仍然處處滲透著過往自己在經典教育下的理念及初衷,縱然有些型態上的轉變及微調,但總是可以在這些脈絡上尋出那些深度思考的軌跡。

  不諱言地,這幾年的高等教育概況對於基進經典教育十分不友善,要繼續堅持這樣的理念非常不容易,必須把精神花在許多不同的包裝層面及說服技巧上,必要時甚至需要去半哄半騙這些凡是以績效掛帥的高教經營者。雖然政策是短暫,計畫書不會被留下來,但是思想是永恆,著作與理念會被留下來。

  我所認識的川雄,一直以來就是高等教育理念上的巨人,他總像是唐吉歌德一樣,單槍匹馬挑戰這些高教亂象的風車,他很少抱怨大環境的不好,他總是樂觀,總是無懼,他總是告訴大家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現在就是應該奮起的時刻,這樣無可救藥的樂觀並不容易,原因是他有堅定的理念及信仰。我無法評價川雄所堅持的基進經典教育理念,會再以什麼樣的形式繼續影響台灣通識教育的發展,我也無法預期台灣高等教育是不是會記得這樣的理念而讓它獲得重生。但是我可以確定的是,它實在地影響了我課堂的學生,它深刻地鼓舞了我對於通識教育的投入,它造就了許多通識社群理念上的共同依歸。

  感謝川雄,我心目中永遠迎著烈日與逆境勇敢前進的騎士,在他堅實臂膀上所剪影的這道光線,賦予了基進經典教育生命,也為台灣通識教育折射了一道希望的光。


研討會中,鄒川雄與周平的最後一次相聲搭檔 (2018/3/24)

 

 

黃俊儒教授
國立中正大學通識教育中心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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